魏鸿儒是前清旧举人出身,后来学了洋务,一辈子研究蒸汽机,门生故吏遍布朝廷工部、铁路司、各大船厂,把持着整个机械系的经费审批、项目立项、职称评定。他常说“蒸汽乃工业之根本,其余皆是奇技淫巧”,凡是不跟着他搞蒸汽的,要么拿不到经费,要么毕不了业,要么被排挤到边缘岗位。
前两年有个讲师研究柴油机,魏鸿儒直接扣了他的实验室,说“浪费朝廷钱粮”,最后那讲师被逼得辞了职,回了老家。
林辰一个穷学生,没背景没靠山,敢碰内燃机,等于公然打魏主任的脸。
他申请的高精度合金活塞,报上去半个月,批下来的却是普通铸铁件,精度差了三道;他申请的汽油提纯设备,被打了回来,理由是“项目无实用价值”;就连他现在用的这间实验室,都是最偏最旧的,好的试验台全被蒸汽方向占了。
前几天魏鸿儒路过实验室,推门进来扫了一眼,看着满屋子的内燃机零件,鼻子里哼了一声,对着身边的助教冷声道:
“现在的学生,越来越不务正业了。放着堂堂正正的蒸汽大道不走,偏要搞些旁门左道。华清学院的经费,不是给人瞎挥霍的。”
说完,甩门就走。
助教回头就找了林辰,传达“魏主任的意思”:下个月学院专项经费评审,内燃机项目想都别想,要是再瞎折腾,连基础器材都给他停了。
这些压力,林辰都没跟家里说。
他咬着牙扛。每年的奖学金,他一分钱都不花,全砸进去买零件、买提纯的汽油;别人休息出去玩,他泡在实验室里,拆了装,装了拆,没日没夜地试。
支撑他的,不只是争一口气。
他总想起十岁那年的冬天,海州下着鹅毛大雪,码头的路冻得硬邦邦的。他跟着父亲去送零件,路上看见一辆拉货的马车,老马累得倒在雪地里,口吐白沫,怎么抽都站不起来。车夫坐在雪地里,抱着马脖子哭,说这是家里唯一的牲口,货送不到,全家都得饿肚子。
那匹马最后还是冻死了。车夫跪在雪地里,给马磕了个头,背着货一步步往前走,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
林辰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。
从那天起他就想:要是有一种车子,不用马,不用吃草,不会累死,老百姓拉货赶路,就不用再受这份罪了。
这个念头,像颗种子,在他心里埋了十一年。
此刻,